第二十五章烬余-《汴京梦华录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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熙宁五年二月初十,真定府城。
辽军北撤的烟尘尚未完全散去,城头守军已瘫倒一片。不是疲惫,而是紧绷了整整六日的心弦骤然松弛后,那股从骨髓里透出的虚脱。
顾清远扶着垛口,望着城外狼藉的战场。晨光中,昨日还狰狞的辽军营寨只剩一片焦土,粮仓的残骸仍在冒烟,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血腥混杂的气味。护城河外,尸体堆积如山,有辽军的,也有宋军的,大多已无法辨认。
“清点伤亡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郭雄走过来,脸上血污未擦,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:“初步清点,守军阵亡一千三百余人,重伤八百,轻伤……几乎人人带伤。百姓死伤约五百。”
这个数字让顾清远闭上眼睛。真定府守军原有五千,加上梁从政旧部两百余人,如今能战者已不足三千。
“梁将军旧部……”他问。
“老吴还活着,带回来的一百二十三人,阵亡四十一人。”郭雄顿了顿,“杨校尉的遗体……抢回来了。”
顾清远心头一紧:“在哪?”
“东门瓮城。”郭雄低声道,“辽军撤得急,没来得及带走。一起抢回来的还有十七具弟兄的遗体,都安置在那了。”
“带我去。”
瓮城内,一片肃穆。十八具遗体并排摆放,盖着白布。杨校尉在最前面,白布下的身形依旧挺拔,仿佛随时会站起来继续战斗。
顾清远掀开白布一角。杨校尉的脸已被整理过,伤口缝合,但那张沉默坚毅的面容,永远凝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。他的右手紧握着一把折断的腰刀,刀身上满是缺口和暗红的血渍。
“杨校尉临终前说,”一个士兵红着眼眶上前,“‘告诉郭将军,末将没给梁将军丢人’。”
顾清远沉默良久,将白布轻轻盖好。他走到每一具遗体前,都驻足片刻,虽然大多不认识,但他们都曾与他并肩守城。
“厚葬。”他只说了两个字,“所有阵亡将士,都要记下名字籍贯,抚恤加倍。钱……我来想办法。”
“顾大人,”郭雄低声道,“真定府府库已空,朝廷的抚恤至少要三个月才能拨下来。”
“先从沈家商铺借支。”顾清远看向身后的沈墨轩,“沈兄,可否?”
沈墨轩毫不犹豫:“我这就去安排。沈家虽被查封了汴京产业,但真定府还有几处铺子,挤一挤,凑出五千贯应该够应急。”
“不够的部分,老夫来筹。”张载在亲兵搀扶下走来,“真定府乡绅富户,老夫去说服他们捐些钱粮。国难当头,守城将士抛头颅洒热血,他们出些银钱,理所应当。”
顾清远深深一揖:“谢先生。”
“不必谢我。”张载摇头,“该谢的是这些将士,是城中百姓。顾大人,你可知昨夜攻城最危急时,有多少百姓自愿上城助战?”
“多少?”
“三千。”张载伸出三根手指,“老人送饭送水,妇人照顾伤员,青壮搬运滚石擂木,甚至有十几岁的少年,偷偷拿了家里的菜刀爬上城头。若不是百姓相助,城破就在昨夜。”
顾清远望向城内。街道上,人们正在清理瓦砾,修补房屋。虽然满面烟尘,眼神疲惫,但没有人哭泣,没有人抱怨。一种劫后余生的坚韧,在这座边城弥漫开来。
“民心可用。”他轻声道,“但民心不可负。”
这时,韩遂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走来,脸上却带着兴奋:“顾大人!斥候回报,辽军确已北撤三十里,正在扎营休整,看样子短期内不会再来!”
“短期是多久?”顾清远问。
韩遂收敛笑容:“斥候说,辽军虽败,但建制未乱,耶律斜轸治军有方。他们粮草被烧,需要等待后方补给,至少……要十日。”
“十日够了。”顾清远算了算,“定州、雄州援军最迟明日就到,加上我们现有兵力,真定府可保无虞。但辽军不会甘心,春耕之后,很可能卷土重来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来!”韩遂豪气道,“有顾大人在,有郭将军在,来一次打一次!”
顾清远苦笑。他知道,真定府能守住,七分靠将士用命,三分靠运气。下一次,未必还有这样的运气。
“当务之急是修复城防。”他对郭雄道,“郭将军,烦请你主持防务修缮,尤其是东门,昨夜受损最重。”
“末将领命!”
“韩将军,你伤势未愈,先负责城内治安,防止辽军细作趁乱生事。”
“是!”
“沈兄,你协助张先生筹款筹粮,抚恤事宜也要尽快落实。”
沈墨轩点头:“交给我。”
分派完毕,顾清远才感到一阵眩晕。连续数日不眠不休,加上昨日亲自带队冲阵,体力已到极限。苏若兰及时扶住他,低声道:“你该休息了。”
“还不能。”顾清远强打精神,“那个俘虏……我要再审。”
伤兵营中,那个透露密信线索的辽军俘虏已经咽气。顾云袖正在检查尸体,见顾清远来,摇了摇头:“高烧引发伤口溃烂,救不回来了。”
顾清远看着那张年轻却已僵硬的脸,不过二十出头,脸上还有未褪尽的稚气。战争面前,无论宋人辽人,都是血肉之躯。
“他死前还说了什么?”
“断断续续说了些胡话,”顾云袖回忆,“‘萧监军……信……送出去了……’‘宫里有人……要真定府破……’还有一句……”她蹙眉,“好像是‘不止一封信’。”
不止一封信?
顾清远心头一沉。这意味着萧监军与汴京的内奸之间,可能保持着定期通信。真定府战事只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,甚至可能不是最重要的一环。
“尸体检查过了吗?”他问。
“查了。”顾云袖指着俘虏的衣物,“身上除了军牌,什么都没有。但我在他左脚鞋底的夹层里,发现了这个。”
她递过一小片油纸,上面用炭笔写着一行模糊的小字,是契丹文。
顾清远不识契丹文,立刻让人去找懂契丹文的老吴。老吴很快赶来,盯着油纸看了许久,脸色渐渐变了。
“写的什么?”顾清远问。
“是一串日期和地点。”老吴声音发紧,“熙宁四年腊月廿三,汴京矾楼;熙宁五年正月初七,汴京大相国寺后巷;正月廿二,还是矾楼……最近的日期是二月初五,地点写的是……真定府城南十里铺。”
顾清远接过油纸,手指微微颤抖。二月初五,正是辽军围城前两日。这意味着,萧监军在战前就与汴京的内奸有联系,甚至可能亲自到过边境!
“矾楼……”沈墨轩在一旁喃喃道,“那是汴京最负盛名的酒楼,文人墨客、达官显贵常聚之所。能在矾楼定期会面,这个内奸绝非寻常人物。”
“大相国寺后巷,”顾清远补充,“那里多是古董字画铺,也是文人雅士流连之处。选择这两个地点,说明内奸很可能有文官背景,或者至少表面上是风雅之士。”
张载沉吟道:“能与辽国监军定期通信,又能接触到朝廷机密,此人在朝中地位必定不低。至少……是能参与军机大事的层级。”
几人面面相觑,都想到了同一个名字,但谁也没有说出口。
“此事绝密。”顾清远将油纸小心收好,“在查清之前,不可对外透露半分。老吴,你立刻带可靠人手,去城南十里铺查探,看能否找到线索。”
“是!”
老吴领命而去。顾清远又对沈墨轩道:“沈兄,你尽快安排,我们需早日回京。真定府战事已了,但汴京的风暴,恐怕才刚刚开始。”
“兄长何时动身?”顾云袖问。
“等援军到达,真定府防务交接完毕。”顾清远看着她,“云袖,你和若兰……”
“我和嫂子随你一起回京。”顾云袖坚定道,“真定府伤兵营已安排妥当,有军医接手。汴京那边,我们或许能帮上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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